可爱可怜可敬的刘平平
这篇文章不只是回忆一个人,也反映了一代人自小学建立的源远流长的友谊,和坎坷不懈的经历. 我想,对今天没有经历过什么困苦的年轻人会有一定的教育.
最近,从小学同学那儿得知刘少奇的女儿刘平平在1998年患脑溢血长期昏迷后,被弟弟刘源接到自己家中照料,而刘平平的儿子由妹妹刘亭亭继续抚养长大. 我不禁深为感叹:有多少兄弟姐妹有这样的手足情?特别是一个弟弟,在繁忙的工作之外, 还要悉心照顾多年瘫痪的姐姐. 我不仅再次感受到刘平平父母对子女教育的成功,也回想起了一桩桩往事…
从1956年到1962年我和刘平平是北京实验二小同班同学. 小学时的平平朴实大方,宽容憨厚,热情懂事. 她的穿着打扮比起班上不少女生都格外朴素不起眼. 只偶尔有两次特殊活动时,才见她穿上一套咖啡色并带有白罩裙的苏联小学生制服,显得新奇而好看. 三年级音乐课我们学了一支有趣的歌叫”丁丁是个’小画家’”. 第二天平平一到教室就说她昨天回家后,在她哥哥丁丁房间外面大声唱这支歌”气他”,并且边说边又踮换着两脚,在我们几个面前高兴地傻唱起来: ”丁丁说他是小画家, 红蓝铅笔一大把, 他对别人把口夸, 什么东西都会画, 画只螃蟹四条腿呀, 画只鸭子小尖嘴啊, 画只小兔圆耳朵呀, 画匹大马没尾巴呀,咦?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天我才知道平平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姐姐,不是她妈妈生的,但是大家和睦地生活在一起.
三年级有一天放学后,平平要带几个女生去她家玩儿, 大家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中南海,平平告诉警卫说是”妈妈同意的”. 警卫往里面一打电话,根本没这么回事. 她只好扫性地和同学们说了”再见”,回家后还挨了一顿批评.
班里的几个女生包括我喜欢唱歌跳舞. 有一年准备新年联欢会,中午我们几个在北楼音乐教室排练班里的美人解敏编导的一个小芭蕾舞,平平跑来自告奋勇地教我们从她妈妈王光美那儿学来的一个短小的中国古典”织布舞”. 这样,我们的小演出就中西合壁了. 直到今天,这个有着优美旋律的小舞我还会跳,歌也会唱:”溪水长,溪水清,清清的溪水照人影, 溪水照人影, 水中到处,到处织布的人哪, 她们个个,日夜忙,日夜忙啊…”.
联欢之前的一天,关老师问大家谁能从家里拿来一些布置教室的东西.平平立刻说她可以把父亲从苏联带回来的礼物---没有在家里用过的圣诞树装饰品拿来. 关老师没想到这个意外的允诺,觉得那一定比较贵重. 可平平坚持说爸爸妈妈一定会同意的. 第二天傍晚老师和同学们小心翼翼地将五光十色,精美别致的灯饰挂上了从学校借来的一盆柏树. “圣诞灯”亮了! 我们的教室忽然变成了小神话世界,同学们一个个像是喜悦的小天使. 因为教室里有了一棵闪烁的树,加上表演节目和互赠礼物,同学们过了一个极其愉快的新年.
平平小时候喜欢思考,有时说话像个小大人.记得有两次她问关老师问题时竟然说:”我有个想法, 但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老师说:”你说吧”,她才肯说出来. 我想她一定是听妈妈这样和爸爸说话,就学来了.
平平的父母严格要求子女,让他们锻炼独立的生活能力.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平平住校, 过着有组织有纪律的清淡生活. 每逢星期一她坐儿童车返校,都只带回一些炒黄豆. 困难时期平平说过:”爸妈立了新规定,以后家里不给做新衣服了, 小的捡哥哥姐姐的衣服穿.” 的确,那几年平平穿的衣服都是短短的,裤腿都是吊吊的. 一天中午饭后,平平高兴地走进教室说:”我妈妈待会儿来看我和大家!” 果然王光美阿姨骑着自行车来到学校,坐在我们教室后排关切地询问同学们能不能吃饱,平平功课好不好? 我由于不好意思(自己属于有点调皮捣蛋经常挨批评的学生),就”缩”在前排悄悄地望着她妈妈.
也是住校午休时,平平和几个女生在宿舍玩起了装扮不同角色的游戏,误了上课时间. 关老师看她进来后,立刻一板脸,当众严厉呵斥. 尽管父亲的照片在人民日报上与毛主席的并列,平平的头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而是嚅囁着低声认了错.
关老师每年都在班上宣读同学写的”范文” 以增进同学们的写作水平. 五年级时,关老师在班上读了新元写的”小运动会”,我记得结尾是:”…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运动员们胸前鲜艳的红领巾却仍在跑道上一闪一闪…”. 还有平平写的”和毛主席一起游泳:”我像小鱼一样在毛主席身边游来游去,尽管主席脚下拍起的浪花溅到了我的脸上,我仍然紧追不舍…”. 哪里想得到这条活泼快乐的”小鱼”几年后经历了她难以想像的惊涛骇浪.
1962年我们小学毕业, 告别了彩虹般的童年. 我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冷落了. 在中学里我们”以阶级斗争为纲”, “刘胡兰和白雪公主再也不能和平共处了” ! 我对新集体从未有过”第二个家”的感觉. 而对启蒙老师和小学母校的眷恋驱使我们一些同学仍然每年去看望关老师, 但没有碰到过平平.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揪斗刘少奇,王光美时, 我们中学与其它中学一起,聚集于故宫筒子河以北, 摇旗呐喊了三天整. 我看着街上扑天盖地的大型漫画,一只只大铁拳或是一双双大皮靴把面孔扭曲的刘,邓,陶抓在手心儿,踩在脚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亭亭那么小,听说还让她在全校大会上做检讨挨批判,平平就更可想而知了.
直到1972年我患心肌炎,从内蒙生产建设乒团病退回京,和部分同学老师在颐和园的一次聚会时,才又见到了平平,那时她刚刚于坐牢4年后出狱. 我们从小毛孩儿时分别,进入了青年时代. 尽管她浓眉大眼纯朴的美没有变,但令我吃惊的是她脸庞消瘦,头发几乎掉了一大半,连小辫子都不能梳了,只能在两边松散地各打一个结. 显然是精神上受了重大刺激的结果.这种情况下就什么也不用问了. 我想起一首”可教子女”被四人帮关押时的囚歌 “七十五天”:
“离别了知友,来到这间牢房已经是75天,
望了又望,眼前只有一片铁门和铁窗,
回忆往事如一飞,泪水就流成了行,
亲爱的朋友,你我都一样日盼夜又想.
衷心祝愿你身体健康,永远也别把我忘,
这就是朋友唯一的期望,继续把歌儿唱!”
后来才听说平平在年满18岁之前先被关在少管所,18岁以后被江青无理指控”企图将其父刘少奇劫往苏联”而进了北京第一监狱.在监狱里她住的是无窗单间小黑屋,既没有书报杂志, 又常是半年没有一个人和她讲话. 所以她就盼着提审,好能见到人并说句话. 刚进一监的前几天,她听到走廊里有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好像是一个老太太每天去倒尿盆. 尽管看不见,但听到老人回应狱卒催促的声音后, 她知道果然是自己的外婆董洁如. 她不敢喊外婆,怕他们把外婆迁到离自己更远的牢房. 后来,这蹣跚的脚步声也在平平的牢房外消失了. 这位获有高等女子师范大学学位的中国女权运动倡导者,优秀的幼儿教育家,晚年就这样孤独凄惨地离开了人世.
自从颐和园一聚,后来的几年大家时常来往.我们在一起聊天,摄影,学缝纫,学英语. 平平学什么都快,有一天她骑车来我家,身上穿的是她自裁自做的一件乳白色细条绒布西服上衣,加上她身材好,在上世纪70年代初显得别提多时髦合体了. 我们一起骑车去北京展览馆参观意大利和瑞典工业展览会时,她穿着另一套自己缝作的布衣服,和老外不停地交谈英语,使我大为诧异.
当时我已有了男朋友.看着平平气度高雅漂亮,可还没有男朋友, 我就张罗帮她介绍自己一个不仅长得十分帅气,又多才多艺,很有头脑的朋友,一位大作家的儿子. 尽管他们互相很有好感,特别是平平,可还是没成—男方对女方的家庭背景和从前的地位十分敏感,不敢背中国这个最大的”家庭包袱”,所以望而却步,让我觉得十分可惜. 进而又觉得平平可怜,都那么大了,早过了宪法规定的婚龄. 但直到80年代出国前,她30多岁了,却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还是一个”老姑娘”. 若不是文革,男人们会对她蜂拥而至,哪儿会都对她躲之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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